当和老五聊完之后,我总想为他写点什么。在上一篇短短的博客中,我只是祝福:祝福阳光照进他的生活,也照进我们这些仍无法定型、但已经慢慢消去激情的年轻人的生活中。我希望为他写多一些,可这样的文字写出来,会过于悲观,过于小家子气。
总觉得,我的写作过于私人化,在一个公共的博客上不太适宜。而对于一些公共的话题,如果没有太成熟的意见,轻易表达也不是一种好的选择。
这个时代有太多的问题,我们称之为转型。多数人会将之归结于制度出问题了,制度需要完善抑或是变革。任何问题要找到制度的漏洞,或者与某种制度发生关系,都是可能的,这种看问题的模式无疑是最安全、也最简便的。如果是这样的话,两相比较,我也许更愿意写一些关于前者的文字。在大时代中,真正被忽视的是那些渺小的个人。时光流逝,有谁会记得那些生活背后的辛劳奔波、酸甜苦辣、高兴与无助?
大时代之伟大,让很多人莫名其妙地为之激动,尽管自身也为之被这种伟大所淹没。2月1日凌晨,我陪一位从老家来的亲戚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。她带着十一岁的孩子,2日就要回家,纵然如此紧张,还是希望去看看。那天格外寒冷,可我们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排满了人,神情中或充满着兴奋、满足、骄傲、幸福——到天安门,是很多人的梦想。
这是一个国家与民众关于信仰的洗礼。但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,却与这洗礼无关,而仅仅只是让自己不为生活所抛弃。
我曾回想,在大学毕业的时光,我们在那间地下室席地而坐,手抓大饼,在锅里舀汤。那时,身上的人民币不会超过100,卡里有限的数字也不敢夺取。可都快乐,纵然面临就业压力工作不容乐观。
我不曾料想,四年半的时光会改变如此之多。那个随遇而安能躺床上睡一天,懒得动而整个大冬天都睡凉席的男孩,母亲重病几次住院让他辗转于工作与老家。几乎在我们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娶妻,他希望给母亲一些安慰。他说家里修房子花光了所有的钱,母亲突然就病了,两年的工资基本上花在医药与交通费上。娶了一个我们都陌生的湖南姑娘,看照片,阳光而开朗。他说,不是漂亮的那种,但对自己好。
那时候的他,是典型的乐天派,天塌下来也不会太急躁,逆境中也能保持良好的心态。这种性格,也许颇有点不思进取,随遇而安的样子,但内心充满着阳光。那时候的他,心里会有自己白衣飘飘的姑娘,肯定也有着梦想——只是除了我这种整日立志的人,兄弟们都不会轻言梦想,也许是有些闷骚或者年轻人独有的清高?他的生活平静而简单,不祈求太多,这也大体与性格相符。
老五母亲病了之后,需要父亲照顾,家中再无余钱。突然对工作感到忧心。他老家关中,姐弟二人,父母勤劳,如以农村而言,肯定属于殷实幸福之家。在关中(或者我以为在整个北方)那片土地上,男孩会受到一些特殊的溺爱,老五在我的想象中,属于不会受家里过多约束的那种,纵使经济上不慎宽裕,但生活无拘无束,有时候我会想象成田园牧歌般的景象。毕业的前一年,他落户山东,但公司偏僻,旋即远去深圳,一年多后,辞职回家考司法资格。这需要很大的勇气,我总是很佩服他的洒脱,我自己,就不敢如此。一举成功,又回到深圳,在一家正规的大公司工作,薪酬也还算不错。但如今,别说买房,就是正常的生活,我相信他都有着很大的心理压力。
我碰到老二,老二苏州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,过了司法考试,又考了公务员,任职于南京市政府办。他的年龄较我和老五大一岁,他有着与生俱来的独特幽默,尽管在这幽默中我无法知道他的近况,但言语之中,我看得到他的忧虑。
前几天,朋友聚餐,一位可能比我大一岁的女孩说,他的男友在外地,聚不拢,分不开。她希望放弃现在的工作,为男友牺牲。但男友希望自己做的更好,来迎娶她。就这样,苦恋多年。他们曾郑重分手,又在没有对方的忧伤中重新走到一起。她说,有很多现实生活中别人眼中的幸福在向她招手,名牌大学高材生、企业高管、有车有房,但终是爱不能放手。这个女孩,漂亮、楚楚动人。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被震撼。
这是大多数我们这代人的现实生活。父母渐渐老去,我们希望让他们过的更好,但没有钱,甚至没有房子和他们住一起;年龄渐渐长大,我们需要一个自己的家,可天各一方,或者蜗居某个城市;整个社会的财富越来越庞大,而我们自己越来越细微,购买力越来越小,自惭形秽。我们有着自己难以忘却之爱,我们有着自己难以承受之重。这是希望之春,这又是失望之冬。
三十而立,这句话已经专属于80后,可我们靠什么立?勇气、智慧、坚忍、毅力?我想,我们都拥有,我们也和自己的父辈一样,能吃得苦上苦;我们亦和所有坚忍的同胞一样,乐观而充满着自信。尽管,背后是被打击、被放弃,甚至是被遗忘。对很多人而言,没有人真的在乎你拥有什么,没有人真的在乎能做什么,如果这样的话,我们到底面临的是一种怎样的机制?
亲戚带着孩子来京参加一种比赛,孩子得了一个奖杯和证书,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。这位亲戚,勤劳而能干,在能力范围内,希望自己的孩子更优秀一些。可我知道,这些比赛,只不过是这个市场经济中愿打愿挨的交易的一环,那些有能力主导它的人,没有人真的在乎它背后的含金量、技艺,没有人真的在乎它将在我们的下一代中留下什么。他们需要的,只是交易。有一个正式的说辞——可以年年举行,有一些名流捧场——很像是真的,有一笔巨大的收益——这才是目标。
在一个大多数人都被迫被交易所驱动,或者创造更多单纯只是为了交易的行为时,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们,肯定是无可奈何的,有的只是无助。对于这一代人来说,这才是真正可怕的。
申欣旺,2010年2月8日